【DH】任務六-後日談

在金黃色的下午時分,一名有著亞麻灰長髮的年輕女生提著手提箱——裡頭裝著她在修會烤的農舍派,焦黃色的芋泥下是滿滿當當的碎牛肉餡,不僅看起來十分美味,嘗過手藝的人也都讚不絕口——走在返家的路上,想著晚餐要多準備些什麼豐盛好料,今天可是她近期難得跟同居人湊到一起的休假日。

女子與同居人是從小一起在教會底下的育幼院成長的青梅竹馬,因女子用瀏海遮掩的面容上有著巨大且駭人的傷疤,常常會受到不合理的欺侮,這時都是同居人跳出來保護她,讓她總不自覺地過度依賴對方。就連同居這件事也一樣,在煩惱從育幼院離開後的職業出路以及住處時,正是對方提議可以同住一屋,分攤房貸的同時也大幅減輕了經濟壓力。

從帝國首都萊特往周邊近郊的道路,除了幾條主要幹道已經舖上了瀝青,其餘的還是碎石小路。路上的風景從車水馬龍的城市風光,逐漸轉換成寧靜宜人的郊區景色,一幢幢黃色磚造小屋相臨成一排,一排排齊列成了個小社區,社區裡的住戶們似乎有某種默契,將門面與植栽都打理得井然有序,自然得幽靜恬謐。眼見快到家了,女子的心情除了一開始的期待,也多了幾分擔憂。

幾天前通話中,女子明顯感受到同居人語調裡的疲憊,這在以往並不尋常。女子隱約能注意到同居人不同於表面上職業軍人的身分,常常追蹤一些離奇案件;儘管因為保密義務的關係,無從知曉詳細狀況,不過對方過去總是表現出開朗樂觀的態度。

而這也是貼心的人兒想拿出幹勁做料理的原因之一,用食物慰勞被各種社會事件搞得烏煙瘴氣的同居人,是她少數能提供給對方的支援。


走進自家的前庭,拉開厚實的木門,女子在入口處的廊道上就注意到屋子比他離開前還凌亂上不少,外套在掛鉤上歪歪斜斜地勾著,白色圍巾放棄努力般蜷在地上,旁邊斗櫃上的信件帳單全混在一起,還落了幾封到地板。女子只是無奈地嘆口氣,簡單整理一下再往空掛勾掛上自己的衣物。

——哎,男生嘛。

越過客廳,女子往裡頭瞥了一眼,陽光透過半開的木造百葉窗斜射照進整個廳堂,被適當阻擋的光線令室內明亮卻不會過度刺目;一名年輕男子臉上蓋著書,書本下露出幾撮日輝色髮絲,毫無形象地橫躺在深色沙發上,顯然沙發的長度並不夠支持他的身高,頹長的腿腳落了好大一段在外面;大茶几上骨瓷茶杯離開了它的搭檔杯盤,杯裡的紅茶留了幾圈茶漬還剩一點,四周散亂堆疊著各種教典書籍與看不懂的鬼畫符紙張,自己休閒時做刺繡毛線的用品被推擠到角落;也許這間屋子裡只剩下男子的騎士文學跟收藏品是整潔的了。

——嗯,男生嘛。

女子放下手提箱在廳口,躡手躡腳地越過那些被流放到地毯上的次等公民——報章雜誌,許多份郵報上都印著同一位有著豔麗臉蛋的黑髮女人,然而過著資訊貧瘠生活的女子並不認識她,也不在意她——來到了男子跟前。

她小心翼翼拿起蓋在男子臉上的書,空氣中的塵埃被午後陽光染成點點金沙,在同樣耀眼的金髮上炫舞著,女子迴身放下書本後睜著藍綠色眼眸,詳細觀察對方的面容。

還不算太糟。雖然緊閉的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過這幾天休假時應該可以恢復。

女子確認完狀態,纖弱但略顯粗糙的手拿過斜掛在沙發上的毛毯,輕輕蓋在男子身上,在對方因為動靜而不適地翻身繼續睡時掖好毯角。

——他有多久這麼不設防了?

也許工作比想像中的棘手。換作平常,在自己掀開書籍時,對方就會轉醒。

捏著腳步聲回到廊道,女子先是把提箱放置於廚房桌上——她看到杯盤狼藉的流理台時,忍不住抿了抿嘴——再折返上二樓回自己房間卸下隨身行李,待到下樓要去廚房準備餐點時,發現客廳裡的男子已經從沙發上坐起。

「你回來了,艾爾蒂。」男子睡眼惺忪捲著毛毯,努力給對方一個歡迎的笑容,看起來有點滑稽。

「抱歉,吵醒你了嗎?」艾爾蒂稍感愧疚,「晚餐我來準備,你可以繼續睡的,亞克。」

「沒事,也不是睡覺的時間了。」亞克弗禮打了個呵欠,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拍幾下沙發隔壁位置,看來是想聊天醒神。

然艾爾蒂並沒有坐上沙發,而是說了句稍等,把大茶几上失散的茶具組從混沌中拯救出來,去廚房重新沏了壺水色溫潤的紅茶,回來時發現亞克弗禮在等待間清出了一塊桌面;如果把書本紙張沒有條理地疊起並放逐更多刊物算整理的話。

至少他們有位置放茶了。


艾爾蒂放下茶具托盤後倒了兩杯茶,用手順了下長裙坐到沙發上——與亞克弗禮相距友好但克制的距離,這是他們的默契,也是她的義務——對方分了一半毛毯蓋腿後拿起他那杯茶,湊到鼻尖聞一聞後享用起來。

「明明都是一樣的素材跟手法,但你泡起來就是比較好喝。」亞克弗禮有時候懷疑他的青梅竹馬會使用讓食物更美味的魔法。

「過獎了,你泡的也不差呀。」艾爾蒂客氣地回應,手捧著茶杯,唇抿了下茶,「最近還好嗎?」

「不太好。」亞克弗禮放下茶杯誠實答道。

他知道逞強對面前性格溫順卻觀察敏銳的女子沒什麼用,反而會適得其反讓人更加憂心。不過還是只挑了相對公開的情報做引子,類似於自己失手重傷同事這種即使說出來也不會對思考或情緒有所幫助的事,也選擇暫時避而不談。

「這次軍隊出去幫忙運送救援物資時,遇上當地村民來打劫。」亞克弗禮靠上沙發的椅背,原本澄澈的天青色眼瞳無神地仰視天花板,「這個世界好像逐漸亂了套,連續殺人的放蕩儀式、受讕言迫害的無辜女性、無端無妄的傳染病⋯⋯事情接連發生,絲毫沒有喘息時間。」

「現在輿論還開始利用女神來指責起教會,難道教會沒在這些事情裡盡心盡力嗎?民眾甚至膽大妄為、出手劫掠第九部隊。」

「信仰與國家對於人們來說是什麼?」

一直以來自己所堅信與守護的教條正被世界逐步摧殘,年少又稚嫩的男子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該如何遏止一波又一波的瀾水。

艾爾蒂擱下紅茶,轉身正對亞克弗禮。

「信仰是為了相信期望之事,而信仰的回報是見識所信之證。」她頓了一下,伸手覆上另一雙木然的手,「亞克你已經盡其所能了,虛妄的流言自會被鐵錚的事實擊破。也許那些村民們有什麼苦衷,才會鋌而走險吧?」

「哈,犯罪就是犯罪。」沙發上的男子轉動眼珠,少見地露出鄙夷的眼神,「為了己身的利益去掠奪他人本可以公平分享的資源,再多的補語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可是,這個前提是送過去的物資都能被「公平」分配。

艾爾蒂沒有把心頭的想法說出口。

亞克弗禮在行事上機敏歸機敏,但在思想上卻有著盲目的執迷。而自己身處他絕對信任的體制,在沒有任何信據的情況下,有些假設不能由她主動拋出。

這也不是她該做的事。

所以她只是更有力地握住那雙手。

後者像是理解般,強健的大掌輕柔地反握一下後便快速鬆開,轉而撓了撓金色的腦袋。

「啊——不說這些了,氣氛好沉重啊!」亞克弗禮一掃陰鷙,換上明朗討喜的笑顏,「不如來說說你吧?修會跟育幼院有發生些什麼事嗎?最近太忙了,都沒時間回去看看孩子跟神父修女們。」


艾爾蒂配合對方開始叨絮起自己的日常,一開始亞克弗禮還會跟上話題,但隨著日照的偏移,後者完整的語句逐漸轉成含糊的單音節,前者詢問過是否要先休息,然對方卻想堅持聽完;也許是想從這種尋常瑣事中找回往日的平淡吧。

「不知怎麼的,最後連修女們也加入了孩子們的布丁戰爭……」艾爾蒂話還沒說完,便被肩頭忽然多出的重量打斷,不同於自己綿軟髮質的細密毛絨搔癢著她的脖頸。

真的是——許久沒有這樣了。

隨著年歲增長,兩人間的肢體互動也越漸疏離。儘管能理解男方設下防線的緣由,艾爾蒂私心還是希望能維持幼年時的親密。

被久違幸福感充盈的女孩稍待了一陣子,確定隔壁的男孩睡熟後,將兩人腿上的毯子整理一下,動作輕緩地將對方的頭從自己的肩上轉移到腿上,好讓人能躺著睡得更舒服,再將毛毯蓋回對方身上。

她撫著與夕陽映輝的燦髮,喃喃低語著:

「辛苦了,騎士先生。」